“禅”谈日本的传说与历史——王颂教授的访谈录(圆满篇)

王颂教授: 日本有一个叫做正仓院,正仓院原来是日本的东大寺,也是佛教一个寺院的仓库。   天皇因为他们都是佛教徒了,后来天皇把自己皇室收藏的这些珍宝也捐给了正仓院,包括佛寺是自己收藏的,所以这里边的珍宝无数。

他们每年会固定的拿出一些珍宝展览,有点像我们国家的故宫,它已经成为日本的公共财物了,就是像故宫一样,它有一个博物馆,博物馆里能看到很多不仅有唐代的这些文物,很多很多都是日本人买的,还有中亚、西亚,古代各种传过来的。

  觉和尚: 古代各种传过来的,这些主要在东京吗?  

王颂教授: 在京都,现在还在京都。   觉和尚: 京都很值得走一走、看一看。  

王颂教授: 京都正仓院博物馆去看一看,有常示的展览,还有一些特别展览,特别展览就是平时不怎么展出,不容易看到的,是轮展的性质。

王颂教授: 因为日本原来是一个比较偏僻的岛国,他们主要文明跟大陆文明离得很远,正因为远他们对文明很尊敬,也很珍惜、所以传来的一草一木都很珍惜。

觉和尚: 很好的保留下来了。

  王颂教授: 都是非常珍贵的,然后形成自己一套独特的审美。   举个例子,日本有个国宝,具体时间我不是记得很清楚了,他是被日本的禅师、一个美学家发现了,他认为这个很珍贵,将军收藏了,历代传下来,才成了一个国宝。是一个什么东西呢?实际上它应该是中国的一个米缸。 然后,当时就用这个东西装其他更珍贵的东西,可以说是一个包装箱运到日本来的,但是日本人就发现这个包装箱有独特的美,你想这个米缸的上釉,不是那么讲究的。

觉和尚: 但是,它有粗狂的泥土味道的感觉。  

王颂教授: 它又有釉,就是浑然天成,这个东西他们就发现了,在我们看来这个东西就很一般了,就当瓦缸用了。  

觉和尚: 这个审美很有意思,比如像我们宫廷的那些瓷品,它都是很精致的,但是在日本他们会看一些彩窑的一些瓷,这种粗糙又有泥土气息这种味道的,这个很有意思。

王颂教授: 所以日本有一种审美叫做贫乏、简单质朴之中。  

觉和尚: 这个反而跟禅意很相通。

王颂教授: 他那个枯山水,它为什么叫枯呢?山水,我不用这个真正的流水,这个没有水,但是又有水,它就让你捕捉这个有和无、空和有之间的那种关系。所以日本的审美我是非常认同的,他体会到了一些佛教禅的精髓的东西。

  觉和尚: 捕捉当中发现一种韵味。不需要很精致,很精致反而会有一点执著、特意。

  王颂教授: 他不喜欢雕琢的东西,浑然天成。  

觉和尚: 包括它的花道。

王颂教授: 返璞归真。   觉和尚: 包括现在一些设计出来的极简主义之类的。

  王颂教授: 所以他的思想也是这样的,我们中国发明了公案禅,公案禅基础之上我们大慧宗杲的话头禅,我们把这个公案说成话头,“吃茶去,狗子有无佛性”,让他去参这个话头。   日本人把这个再进一步往前推,他最后是什么?把这个话头也斩断了,所以日本最常见的就是“无”,他就参这一个无字,有无佛性,实际是话头里的狗子无、无佛性,他把禅字去掉,你就参无字,这个“无”影响书道的他连无字都不写,画一个圈,是圈又不是圈。

觉和尚: 日本用这个是圈不是圈表示禅。我在斯坦福上大学的时候,斯坦福大学有一个活动中心,中心里有各个宗教共用的禅修室——静修室。 静修室里我们可以看到照片,两边的柱子都挂着各个宗教的教旗。但是,中间有一个日本“禅”的就代表了“无”,这个布置很有意思,禅它有一个包容性,甚至超越宗教的这个很好。

王颂教授: 因它没有形状,所以它就不拘形状,你什么东西我都能给你化融进来,没有形势,所以就不拘小节。

觉和尚: 其实从这个角度来说,某种程度上其实“禅”就有点超宗教的味道、超宗教的意味。  

王颂教授: 因禅是“呵佛骂祖”,禅最高的境界就是超越一切形式,超越一切宗派,发明主人翁精神,发明本心超越所有外在形式,所有外在形式都是不重要的。

觉和尚: 日本禅在国际上这种弘扬是有很大的贡献。  

王颂教授: 日本禅在哲学思想上、美学上各方面,可以说都有它的一些体会,对世界有影响,武道、花道、书道、剑道、合气道。 剑道他就是把日本古时候的剑术,提炼为一种文化的高度,因为他的剑道有一点像我们的太极拳,不是单纯为格斗用的。他真正的剑道也和中国不太一样。

觉和尚: 我看过一点点,在发而不发的之间的那种境界,而且他是以气势而胜,他不是靠招数。两个人一对看气势这种——看气势很厉害。

王颂教授: 据说有一个故事,这个故事没有考证是传说了。   日本有一个武圣,叫做宫本武藏,很有名的,有很多人关注他,宫本武藏著名的二刀流,什么叫二刀流? 他是长刀、短刀,过去是一刀流、大长刀,后来很多武士都是二刀流,他是二刀流。但是他从来打仗都用长刀,因为他剑术太高了,基本长刀就把对手搞定了。所以从来没有人见过他使过短刀。   觉和尚: 没有人近身,不需要用短刀。  

王颂教授: 临终他收了徒弟,他的徒弟、关门得意弟子,就问他老师,说:师父,您把所有的东西都教给我了,但您还藏了一手没有教给我? 他师父说:什么没交给你? 他说:那个短刀怎么用,您没有教给我。 他师父说:你见我用过这个短刀吗? 他说:我没有见过。 他师父说:你见过这把刀吗? 他说:没有见过。 他师父就那把刀抽出来了,这个刀其实只有刀柄。

觉和尚: 有意思,很有禅意。   王颂教授: 也许是个传说,其实就是禅意,无刀胜有刀,这把刀根本就没有。但是足以震慑对手,从来就不用拿这把刀,这是真正的武术高手,这把刀放在这儿就把你打败了。觉和尚: 有点像公案的味道了。   王颂教授: 我放到这儿就把你给打败了,根本就没有刀,只有刀柄。

觉和尚: 好像是一个传说,背后很有禅机,很值得研究。  

王颂教授: 日本文化有很多有意思的小故事,挺好的。  

觉和尚: 实际我们这次行程有点蜻蜓点水,很多地方你要给我们讲解一下就很有意思了。  

王颂教授: 我们将来有机会的。每个大本山,但很多历代高僧他们怎么修行,原来有一个日本作家,名字不太记得,他曾经写过一套书,给他拍成纪录片。   他就是走明寺,讲著名僧人和日本文化历史上的一些故事,非常有意思。

  觉和尚: 纪录片还能找到吗?

王颂教授: 应该可以,有些还能找到。  

觉和尚: 估计没有中文的?  

王颂教授: 没有。90年代末,我留学时候看过一部,挺有意思的。  

觉和尚: 我们找一找把它打上中文字幕,这就很棒了。

  王颂教授: 其实可以做这个事情。另外包括他一些巡礼的那些地方,比如观音四十四寺道场,我觉得佛教应该是跨地域、跨民族的,因为佛教是一个世界性的宗教。   佛法既然是放之四海皆准的,不必拘泥在日本、还是在我们国家西藏地区、还是东南亚的,像这个观音道场,我们确实相信他是有观世音菩萨。所以,中国佛教的人士也可以带着大家去整体巡游一番,相信大家也会有体验。

觉和尚: 朝礼是圣地嘛,只是因为他的文化形态,一个外在文化形态的融合。  

王颂教授: 也包括我们普陀山的观音。  

觉和尚: 这个是很有意思的,其实他核心的东西都是一样的,只是外在这种文化形式,不同于人的这种心境反映出来的不一样。

王颂教授: 像基督教它在法国、德国、英国根本不一样,但是大家都承认它是基督教,我们也应该打破这个界限。我觉得六祖寺在这儿有了道场以后,能起到作用,一定要发挥这个作用,让中日佛教徒、包括外国的佛教徒。

觉和尚: 有一个更好的相互影响,相互的一个认识和交流。这样,其实就更容易打破这种民族的隔阂,中日的这种民族的隔阂太深了。

  王颂教授: 其实中日之间的民族隔阂,我就得放长远的历史来看,也不足为道。  

觉和尚: 长远上并不是有很深的隔阂。  

王颂教授: 我们从1895年,甲午战争,一直到1945年,整整50年日本侵华影响到两国的交流,中日两国的交流从汉武帝开始到现在2000年了,主流是友好的,只有50年它是不友好的,我觉得可以用更高的境界、更宽广的视野去看,还是应该争取友好。

觉和尚: 我们把这个视野看向未来,从历史看向未来。历史是很长时间都是一种很深的渊源,相互之间的友好,从未来看我们还是要把这个导向一个正面的方向,这才有利于大家的文化交流和发展。其实你说汉文化对周边国家的影响太深了,我们应该从一个更开阔的角度来看,很值得下功夫去研究。   实际上我们国内这些文物,很多已经看不到了,在日本像是废铜烂铁他当成一种回收的文物,在国内反而很少。  

王颂教授: 国民党时有一个人,他就研究日本,他就说日本人把中国人放在手术台上,拿着显微镜剖析看了多少遍了,中国对日本就没有很深的了解。

觉和尚: 真的是这样,我们以前都太有一个自我中心的这种味道,感觉好像日本文化也就是中国一个附属一样的,但实际这是一个错误理解。大家若是保持一种开放的心态,丢掉一些偏执,相信对日本的文化,会有很多不一样的新感悟。